西游记 › 人物 › 猪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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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关系在全书中变过性质,按回目先后排出每一次转折;圆点是当时的关系性质,右侧是那段回目。
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睛。 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似火盆。 金盔紧系腮边带,勒甲丝绦蟒退鳞。 手执钉钯龙探爪,腰挎弯弓月半轮。 纠纠威风欺太岁,昂昂志气压天神。
第 8 回 | 福陵山云栈洞,初见
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 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忽然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 劝我回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孽。 有朝大限命终时,八难三途悔不喋。 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回求妙诀。 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 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 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 周流肾水入华池,丹田补得温温热。 婴儿姹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 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 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 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 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 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 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 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 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 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 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 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 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 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 却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 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 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亲言说。 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 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 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做猪刚鬣。
第 19 回 | 云栈洞自述身世
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 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 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 阇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 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 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 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 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 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第 47 回 | 陈家庄,念经僧眼中
嘴长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药苗。 黑面环睛如日月,圆头大耳似芭蕉。 修成坚骨同天寿,炼就粗皮比铁牢。 齆齆鼻音呱诂叫,喳喳喉响喷喁哮。 白蹄四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 从见人间肥豕彘,未观今日老猪魈。 唐僧等众齐称赞,羡美天蓬法力高。
第 67 回 | 七绝山变作大猪开路
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 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 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 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
第 85 回 | 隐雾山,老怪眼中
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 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 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 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 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吾贬下三天界。 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怪。 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在。 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 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 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
第 85 回 | 隐雾山自述来历
为什么要留着猪八戒
五众里最不必存在的是他。 本领不如大徒弟,稳重不如三师弟,每一次遇难,他的第一个念头都是分行李回高老庄。 可书里还有另一处。白骨精之后,大师兄被逐、师父被擒,能把大师兄请回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第三十一回他站在花果山说不出话来那一幕,是全书少见的、由他一个人撑住的一段。 到第一百回,如来给他的是「净坛使者」—— 不是佛,是全天下供桌上最有受用的一个位置。八戒嚷那句“他们都成佛”,如来回他:“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 这一答最接近这部书的底色:它不是按高低排座次,是按各人的质地摆位置。
沙僧:一副担子,一句功劳
最不出声的那个。 第八回他在流沙河向观音诉告:“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 五众里出场最苦的是他。可“飞剑”两个字全书只在这一回出现 —— 他自己说过一次,此后一路再没有提。 第二十二回归入沙门,从此挑担、牵马、看行李。 到了第一百回,如来的评语是分开给的:八戒“因汝挑担有功”,沙僧“登山牵马有功”。唐僧向太宗介绍徒弟时也是这样 —— 八戒有两句:“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说到沙和尚,只有一句“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 到最后也没有人替他数过功劳。书给他的位置叫金身罗汉:五众里最静的一个,给了最静的一个名号。
既然会腾云,为什么还要一步步走到西天
流沙河边八戒嫌打起来麻烦,出了个主意:你把师父背着,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不就完了。悟空说驮不动,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 他没停在力气上,接着引了一句老话: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前一句讲重量,后一句讲的不是重量。移得动一座山,移不动一个凡人。他还在红尘里,就得用红尘里的走法。 全书最省事的那个办法,是书自己先否掉的。十万八千里不是一段距离,是要走完的那一段。 这段对答的位置要留意:它落在第二十二回,正是沙僧入伙、队伍第一次齐整之后。人齐了,头一件事不是赶路,是定规矩 —— 这条路不能飞。 两人推来推去的那几句也写得实在。八戒说: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悟空回: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 最会腾云的那两个,一起承认了背不动。 前一句说重量,后一句说的其实是处境。遣泰山轻如芥子,是法术办得到的;携凡夫难脱红尘,是法术办不到的。差的不在力气,在他还在里头。 这条规矩全书一直守着。过河要桥、要船、要老鼋;过山要一处一处翻。连最后那趟回程也一样:第九十九回八大金刚驾云送他们东归,半路被按下云头,连人带经坠在地上。那一次不算数。 取经队伍里会腾云的、会变的、会水性的都有,唯独主角不会。书把最大的本事配给了配角,把最笨的走法留给了主角。因为它要写的本不是怎么到西天,是怎么走完。 第九十九回那次坠落,正是这条规矩最后一次生效。八大金刚驾云东归,本是最省事的一程,却被人从云上按了下来 —— 因为那一程没有走过。书在这里把话说得很死:能省的路,都不算路。 回头看流沙河那场对答,其实是全书的技术总纲:三个徒弟各有一门本事,而他们的本事在这一件事上全部作废。取经的难,从来不是没有人能腾云,是腾云的人背不动那个必须自己走的人。
八十一难少一难,为什么非要补上
簿子上少了一难,菩萨的补法不是添一件好事,是让揭谛追上八大金刚,把风按下,连人带马带经,从云上扔下去。 于是有了通天河那一沉、湿经那一厄。第九十九回的回目写得明白:九九数完魔灭尽。 这里计较的不是苦吃够了没有,是齐不齐。少了这一难,前面八十难就都不作数。 这一难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全书唯一一次由自己人动手造出来的难。 揭谛追上金刚只说了一句「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八大金刚便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前面八十难好歹都有妖魔顶着名义,最后一难连名义都没有,就是按数补的。 补的方式也值得看。不是添一场凶险,是把他们从云上扔下去。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倒呵呵大笑: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 「要快得迟」这四个字,差不多是全书对取经最准的一句总结。 补的这一难,内容也选得讲究:落水、湿经、晒经,晒到石头上还粘破了几页。少的那一难叫作不齐,补上的这一难造成的也是不全 —— 两头的比喻是同一个。 那一回另有一首诗: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诗里说的「难」,是道行之难,不是路途之难。 所以非补不可,是因为八十一难在书里是一个数,不是一个度。九九是满数,缺一就不成圆满。这一点书从不掩饰:这些难是被编排的,不是被遭遇的。 还有一层收梢落在老鼋身上。它等在岸边说的是: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回也?第四十九回托它过河时答应替它问寿,回来时忘了。补的这一难恰好落在它身上,那一沉,算是替那个没兑现的承诺结了账。 这一难补在通天河上,正是当年老鼋驮他们过来的那处水面。来时托它,回时也托它,书把头尾扣在了同一条河上。 揭谛那句「如此如此」也值得一看 —— 他没说清是什么事,八大金刚就照办了。上头交代下来的事,办的时候不必知道理由。
妖怪抓到唐僧,为什么总不马上吃
狮驼岭上老魔点的是: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 刷锅、烧火、分给小的们。这是一场筵席的排场,不是一个饿汉的一口。 「蒸熟」二字全书五回,没有一处是生吃、是烤、是煮。 妖怪的讲究,恰好是取经人的活路。全书几十次被捉,没有一次是被当场吃掉的。 五处的说法也差不多。第四十一回红孩儿拿住八戒: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 吊个三五天,蒸熟了分给小妖下酒。没有一处是急着咬一口的。 这一层有它实在的用处。蒸要架锅、要水、要火、要等,而这段时间正是悟空腾出手来的时间。书里几十次被捉都能救回来,靠的可能不只是他的本事,还有妖怪这套讲究的排场 —— 马上吃,就没有下一回了。 但更耐看的是另一层:妖想要的那个东西,在书里被写成了一件可以分、可以请客、可以慢慢来的东西。 他们不急着吃,是因为吃不是饿,是求。「也教他个个长生」,一句话里连小妖都算进去了。 于是妖和取经人在这儿撞到了一处:两边都在求一个长生。区别只在于取经人走的是那条远路,妖想走的是这一口。书从头到尾没让这一口成功过。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这几回里妖怪说的都是「受用」,不是「充饥」。 「受用」是享用,是慢功夫。书把妖写成了一群懂得享用的东西 —— 他们有洞府、有家法、有小妖,如今又有了筵席。 这其实是把妖往人那边写。全书越往后,妖越像人:会排场、会算计、会分赃。而取经人对付他们,靠的也就是人会用的那些办法:打听、骗、搬救兵。 所以蒸笼这一层还有个反过来的效果:它让妖有了生活,也让妖有了破绽。凡是讲究排场的地方,就有腾挪的余地。
孙悟空一路哭过几回,都是为谁
第二十七回被逐,他纵云回花果山。 一个人凄凄惨惨,听见东洋大海的潮声,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这一滴泪掉得不是时候。 不是挨打的时候,不是被念咒的时候,是已经走远了、听见水声的时候。 「腮边泪」三字全书八回。他会闹、会笑、会骂,哭的场面多半不在人前。 这八个字里最要紧的是「停云住步」。 他在云上停下来,才哭出来。一路急着走的时候不掉泪,停下来的那一刻才掉。 八回里多一半掉在师父出事之后。第八十六回他中了分瓣梅花计,师父被劈心捞走,急得叫「天,天,天!却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 那一次劝他的倒是八戒: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 全书少见的一幕 —— 平时最没出息的那个,反过来扶住了最不能垮的那个。 这个安排和他整本书的写法对得上:闹、笑、骂,他都当着人;哭是不给人看的。 书把他最软的一处收起来了,八回里几乎没有一次是哭给人听的。 八回的分布也说明问题:第二十五、二十七、四十七、五十、七十八、八十二、八十六、八十九,多一半都落在师父出事之后。 也就是说,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真正撑不住的时刻,都是「师父没了」的时刻。 他哭的从来不是自己挨的苦。挨打不哭,念咒不哭,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没写过一滴泪 —— 「腮边泪」这个写法最早出现在第二十五回,那时候取经才刚上路。 而哭得最狠的两次,第二十七回和第八十六回,一次是被赶走,一次是师父被捞走。两次都不是打输了。 书从头到尾没让他在败仗里掉过一滴泪。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全书要把他的哭写得这样隐蔽。一个能闹到天上去的角色,最软的那一处摆在明面上就不成立了;藏起来,才每次都打得人一愣。
猪八戒到底说过几次「散伙」
在底本里数一遍:「散伙」二字只在第 56、57 两回,「分行李」只在第 27、76 两回。拢共四回。 比印象少得多。懒和馋是一路都有的,真把话说出口的就这四回,而 56、57 正夹在第二次被逐和真假悟空之间。 他不是要散,他是把那个气氛说出来了。 这个印象之所以错位,是因为八戒在书里的活计就是那张嘴。 队伍里别人不敢说的话都归他说:想回高老庄、想分行李、想不干了。这些念头不是他一个人有 —— 悟空也走过,第二十七回被逐、第五十六回再被逐,只是他不说。 四回的位置也很说明问题。 第二十七回,悟空刚被赶走;第五十六、五十七回,真假悟空前后;第七十六回,狮驼岭上听说师父已经被吃了。 没有一次是在太平无事的时候说的。 所以「散伙」在这部书里不是态度,是事件。他一开口,就说明这一回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这话可以当全书气氛的指标用。 而每一次说完,他都被打回去,然后接着走。这个循环本身就是取经的一部分 —— 不是没有散的心,是每一次都没散成。 还有一个反证:真要散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没说。 第二十七回悟空被逐,队伍真的散了,八戒没提散伙;第五十七回真假悟空那一次,悟空去了南海,沙僧去花果山讨行李,也没人说散。 开口说散的时候,往往是还有余地的时候。 所以他的散伙从来不是决心,是试探 —— 说给旁人听,也说给自己听。 这话一出口,通常就有人把他骂回去,于是事情就过去了。 书里最清醒的往往不是最坚定的那个,是最肯把话说出来的那个。八戒一路上的作用可能就是这个:把大家心里那点动摇先说了,说完了,路还照走。
三个徒弟为什么都是犯了事被贬的
第一百回如来一个一个点名。 唐僧: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悟空:因大闹天宫,压在五行山下。八戒: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沙僧:打碎玻璃盏。白龙马: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 五个,五个都有案底。 这支队伍不是挑出来的完人,是一屋子待罪之身。取经于他们不是立功,是销账。 点名那一段的句式值得看,五个人用的是同一套。 先报出身,再报罪,中间夹一句「幸皈吾教」或「喜归大教」,最后给品级。 这是一份判决书,不是功劳簿。 为什么要人人有案底?因为要有把柄。 五个人都没有退路。回去就是原来的刑期:五行山下、福陵山云栈洞、流沙河每七日一次飞剑、鹰愁涧待诛。 取经对他们不是机会,是唯一的出路。这也解释了那一句「散伙」为什么从来没真散成 —— 散了没地方去。 而且这账是能讲价的。 八戒当场就嚷: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 这一嚷很有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档被降了,也知道降档这件事是可以当场问的。 五个案底里,唐僧那一条的性质跟其余四个不同。 那四个是犯了事,他是「不听说法」。一个是不信,四个是不规矩。 而带队的那个,恰恰是罪在最里头的那一个。 这个安排不像随手写的。取经队伍里最要紧的位置,交给了一个曾经不肯听的人 —— 全书从头到尾讲的也就是这件事:从肯走到肯听,要走十四年。 再看法名。悟空、悟能、悟净,三个都是观音起的,排着空、能、净。名字是上路以后才有的,案底是上路以前就有的。书先给你记一笔旧账,再给你一个新名字。
为什么成佛的只有唐僧和孙悟空
第一百回的名单一行一个:唐僧旃檀功德佛,悟空斗战胜佛,八戒净坛使者,沙僧金身罗汉,白龙马八部天龙。 五个人都加升大职正果,名号却分了档。 差别不在功劳大小,在评语写什么。给悟空的一句是「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 八戒那一行里留着「有顽心,色情未泯」。 那不是责备,是他还差着的那一点。 八戒这一档的原文最完整,也最见标准。 如来说他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泯,因挑担有功,加升做净坛使者。 他一嚷,如来又补了一句: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 挑担有功是真的,可他的位置是由他的性情定的。 这本书论的从来是「你是什么人」,不是「你干了多少事」。 沙僧那一行写着「登山牵马有功」,为金身罗汉;白龙马「驮负圣僧来西,又驮负圣经去东」,为八部天龙。 这两位评的都是劳。而佛的位子,评的是心性。 最妙的是它并不否定「用处」。 八戒的贪吃没有成为他的处分,直接成了他的职务。全书到最后一回还在讲这层道理:人各有用,用在哪儿,看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再看唐僧那一档。如来说他「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可封的是旃檀功德佛。 也就是说,最重的那个案底,最后给了最高的那个位子。 这条线始终贯穿着同一个标准:书的评级看的不是你从前怎样,是你这一路走成了什么样。 所以八戒那句「顽心,色情未泯」不是秋后算账,是一句诊断 —— 诊断书通常写得最难听,也最准。 而他自己也认了。嚷完之后,并没有再争。 这一回还有个细节:名单念完,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也谢恩。五众里只有白龙马一句话没说过 —— 它驮了十四年,最后得到的是「亦有功者」四个字。
为什么凡间的国王大多有难
比丘国,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笼里装的不是鹅。 灭法国,那国王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 九千九百九十六。只差四个。 来的正好是师徒四个。 妖在山上,祸在城里。这一路最难劝的不是妖,是坐在位子上的人。 这个数是全书最冷的一处。 不是九千,不是一万,是精确到个位的九千九百九十六。它不是一句形容,是一笔还没结清的账。 更冷的是后面那四个字的定语。 前面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是「无名」,等着的四个是「有名」。杀人的账上记的是名气,不是性命。 比丘国那一处也一样冷。 家家门口一个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八戒还当是办喜事: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 书把最凶的东西装进了最体面的摆设里。 为什么最坏的事都在城里? 山上的妖只害路过的人,城里的人祸是制度性的 —— 国王一道愿,全国的和尚都得死;国丈一句话,满城的孩子都得进笼子。 妖是拦路的,国王是管着路的。 还有一层:这两处悟空都不是打赢的。 灭法国那一夜,他剃光了满朝君臣的头发,把「灭法」改成了「钦法国」。 用的是吓唬和改名,不是棒子。对坐在位子上的人,打赢是没有用的。 这两处还有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妖魔作乱。 灭法国要杀和尚,是国王自己许的愿;比丘国要小儿的心肝,是国丈出的主意、国王照办。妖只在背后递了一句话。 书里真正伤人的,常常是那道照办的命令。 所以取经一路度人,度的多半是这种地方。山上的妖自有主人来收,城里的祸得有人去把那个坐在位子上的人劝住 —— 而劝人这件事,棒子不管用。 这一路上悟空真正长大的地方,可能不在打妖那几十回,在城里这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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