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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

孙悟空

花果山仙石所生,学艺于须菩提祖师

关系图
档 案
驻地 花果山水帘洞第 1 回引
兵器 如意金箍棒第 3 回引
法宝 定海神针铁第 3 回引 紧箍儿第 14 回引
部属 崩芭二将军第 3 回引 马流二元帅第 6 回引
身 世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一块受日精月华的仙石所迸,天生石猴。漂洋过海访道近二十年,于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拜须菩提祖师,学长生妙道、七十二般变化与筋斗云。回山后闹东海借得如意金箍棒,又入幽冥勾去生死簿上猴属名籍。两次受招安两次反出,自号齐天大圣,搅蟠桃、盗仙丹,十万天兵不能收伏,终为如来佛祖翻掌压于五行山下五百年。后保唐僧西行,历难成斗战胜佛。
结 局
斗战胜佛
人 物 弧 光
全书最长的一条线:从不服管到甘愿戴上紧箍。本领始终没变,变的是约束他的东西——先是紧箍与咒,后来变成他自己认下的打算。三打白骨精被逐是最低点;真假猴王之后再不被逐;到灵山时头上的箍自己没了。他一路降的妖,多半有来历、有主人,唯独他是从一块石头走到莲台之上的。
相 关 人 物

每条关系都标出关系词,如「唐僧 · 师父」,称呼取全书终态,与关系图一致。带 ↻ 的关系在全书中变过性质,终态之外的经过见下方「关系演变」。本站收录 148 人,在册者可跳转;未收录者标注「未收录」。

关 系 演 变

以下关系在全书中变过性质,按回目先后排出每一次转折;圆点是当时的关系性质,右侧是那段回目。

唐僧

主仆 师父 第 14– 26 回

敌对 逐他的师父 第 27– 30 回

第 27 回 · 三打白骨精「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

主仆 师父 第 31– 55 回

第 31 回 · 八戒请回白龙马无人可求,是八戒去花果山把他请回来的。

敌对 再逐他的师父 第 56– 57 回

第 57 回 · 打杀强盗悟空说「向后再不敢行凶」,唐僧不答,只念紧箍儿咒。

主仆 师父 第 58– 100 回

第 58 回 · 归队真假之后,这一声师父叫到灵山,再没有断过。

猪八戒

敌对 高老庄的妖 第 18– 19 回

交好 师弟 第 19– 100 回

第 19 回 · 同入师门云栈洞打了一场,打完就成了吵架最多的一对。

玉皇大帝

敌对 招安者 第 3– 50 回

交好 降旨发兵的天尊 第 51– 100 回

第 51 回 · 上天启奏第 51 回金兜山:行者朝上唱个大喏「老官儿,累你,累你」,葛仙翁在旁点破「猴子是何前倨后恭」。玉帝降旨可韩司查勘满天星斗,又令李天王父子率天兵助力 —— 行者答的是「深感上恩」「谢谢不尽」。

太上老君

敌对 失主 第 5– 38 回

交好 送丹的道祖 第 39– 100 回

第 39 回 · 送丹一丸第 35 回平顶山那次老君还念着「弄刁难,不与我宝贝」;第 39 回上门讨丹,老君骂归骂,末了是「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第 52 回又下山收了青牛。

二郎神

敌对 擒猴者 第 4– 62 回

交好 兄长 第 63– 100 回

第 63 回 · 相遇碧波潭一场:悟空自陈「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二郎答「足感故旧之情」。

托塔李天王

敌对 被告者 第 4– 60 回

交好 李天王 第 61– 100 回

第 61 回 · 天王收刀相见照妖镜照住牛王之后,天王收刀与行者相见 —— 一场旧账就此了结。

哪吒

敌对 交手者 第 4– 60 回

交好 三太子 第 61– 100 回

第 61 回 · 助收牛魔王斩牛头、挂火轮,是全书两人并肩的第一场。

如来佛祖

敌对 镇压者 第 4– 7 回

交好 求援处 第 8– 99 回

第 8 回 · 五行山下取经路上三次求援(第 52、58、77 回)都是他出手。

主仆 佛祖 第 100 回

第 100 回 · 受封五百年的一掌与最后的封号,都是同一个人给的。

观音菩萨

敌对 遣惠岸打探的菩萨 第 6– 7 回

主仆 度者 第 8– 100 回

第 8 回 · 领旨东寻第 6 回她还遣惠岸下山打探军情;第 8 回起成了给他紧箍与三次救命的人。

镇元子

敌对 地仙之祖 第 24– 26 回

交好 结义兄弟 第 26– 100 回

第 26 回 · 八拜为交医活了人参果树,一场争竞换来一个兄弟。

清风

敌对 骂了半天的童子 第 24– 25 回

交好 同席吃果的童子 第 26– 100 回

第 26 回 · 树活树活之后,行者一句「日久见人心」把那一场骂圆了过去;人参果会上同席吃果,旁白作「两家合了一家」。

牛魔王

交好 结义兄弟 第 3– 59 回

敌对 不借扇的妖王 第 60– 61 回

第 60 回 · 借扇翻脸红孩儿之怨在前,芭蕉扇在后;五百年的兄弟情抵不过一把扇子。

交好 结义兄弟 第 61– 100 回

第 61 回 · 归顺佛家被哪吒砍了十数剑、天王照妖镜照住本象,只叫情愿归顺。

铁扇公主

敌对 不借者 第 59– 61 回

交好 罗刹女 第 61– 100 回

第 61 回 · 献扇、饶命「看你得了人身,饶你去罢」—— 献扇之后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

红孩儿

敌对 被降者 第 40– 42 回

交好 善财童子 第 42– 100 回

第 42 回 · 收作善财童子天罡刀化莲台之后,圣婴大王成了善财童子。

黑熊精

敌对 取袈裟者 第 16– 17 回

交好 守山大神 第 17– 100 回

第 17 回 · 收作守山大神观音一句「我有用他处哩」,把仇家变成了落伽山看山的人。

东海龙王敖广

敌对 失主 第 3– 13 回

交好 老龙王 第 14– 100 回

第 14 回 · 圯桥之劝第 14 回龙王以「圯桥进履」劝他回心,这是全书对悟空最有效的一场劝。

韵 文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 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查又硬。 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尖嘴咨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第 4 回 | 披挂出阵,巨灵神眼中

尖嘴缩腮,金睛火眼。 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 鬓边少发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 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 指头粗,手掌厚,尘垢余多。 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 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那。 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第 14 回 | 五行山下初脱身,刘伯钦眼中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 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 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 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 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 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 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 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 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 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 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 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 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 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 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 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 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 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 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 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 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 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 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 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 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第 17 回 | 黑风山自报家门

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 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 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 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第 44 回 | 车迟国众僧转述其貌

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 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 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

第 46 回 | 车迟国斗法,自夸手段

古怪别腮心里强,自小为怪神力壮。 高低面赛马鞍鞒,眼放金光如火亮。 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 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 当天倚力打天王,挡退十万八千将。 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箍棒。 今日西方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

第 83 回 | 无底洞外现本相

出 场 回 目
共 96 回出场 · 第 1– 100 回
1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正名「孙悟空」
2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正名「孙悟空」
3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正名「孙悟空」
4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正名「孙悟空」
5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别名「美猴王、齐天大圣、大圣、老孙」
6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别名「美猴王、齐天大圣、大圣、老孙、行者」
7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别名「齐天大圣、大圣、心猿、老孙」
8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正名「孙悟空」
11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别名「行者」
12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别名「行者」
14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正名「孙悟空」
15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别名「美猴王、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16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别名「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老孙、行者」
17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别名「美猴王、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18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 别名「齐天大圣、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19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正名「孙悟空」
20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别名「美猴王、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21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正名「孙悟空」
22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正名「孙悟空」
23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别名「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24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别名「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25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26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正名「孙悟空」
27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别名「美猴王、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28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别名「美猴王、齐天大圣、大圣、心猿、老孙、行者」
30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别名「孙行者、大圣、心猿、行者」
31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正名「孙悟空」
32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别名「美猴王、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33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正名「孙悟空」
34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别名「孙行者、大圣、心猿、老孙、行者」
35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别名「孙行者、大圣、心猿、老孙、行者」
36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心猿、老孙、行者」
37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38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正名「孙悟空」
39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正名「孙悟空」
40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心猿、老孙、行者」
41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正名「孙悟空」
42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正名「孙悟空」
43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正名「孙悟空」
44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正名「孙悟空」
45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别名「孙行者、大圣、老孙、行者」
46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正名「孙悟空」
47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别名「齐天大圣、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48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别名「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49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正名「孙悟空」
50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正名「孙悟空」
51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正名「孙悟空」
52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正名「孙悟空」
53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正名「孙悟空」
54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正名「孙悟空」
55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别名「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56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正名「孙悟空」
57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正名「孙悟空」
58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正名「孙悟空」
59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正名「孙悟空」
60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正名「孙悟空」
61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正名「孙悟空」
62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正名「孙悟空」
63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正名「孙悟空」
64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别名「大圣、老孙、行者」
65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正名「孙悟空」
66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正名「孙悟空」
67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别名「孙行者、悟空、老孙、行者」
68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正名「孙悟空」
69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别名「大圣、老孙、行者」
70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正名「孙悟空」
71 行者假名降怪 观音现象伏妖王 正名「孙悟空」
72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别名「齐天大圣、大圣、老孙、行者」
73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正名「孙悟空」
74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别名「美猴王、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75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别名「美猴王、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悟空、心猿、老孙、行者」
76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正名「孙悟空」
77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78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别名「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79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正名「孙悟空」
80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正名「孙悟空」
81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正名「孙悟空」
82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正名「孙悟空」
83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正名「孙悟空」
84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别名「齐天大圣、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85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心猿、老孙、行者」
86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87 凤仙郡冒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正名「孙悟空」
88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母授门人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心猿、老孙、行者」
89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别名「孙行者、大圣、老孙、行者」
90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别名「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老孙、行者」
91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别名「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92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正名「孙悟空」
93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别名「悟空、行者」
94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别名「齐天大圣、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95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别名「孙行者、大圣、老孙、行者」
96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别名「行者」
97 金酬外护遭魔蛰 圣显幽魂救本原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98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别名「孙行者、大圣、悟空、老孙、行者」
99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别名「大圣、悟空、心猿、老孙、行者」
100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正名「孙悟空」
相关闲话

三个箍儿,为什么偏偏是三个

三个箍儿,三个去处。 如来交给观音的时候话说得很平:「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落到用处之外还有一层:这三样东西原本不是杀器。 第一个落在第十四回孙悟空头上。这一件事最容易被读成管制:唐僧由此有了管得住他的手段。可原文写得比这温和 —— 孙悟空不服的是「未入流」三字,戴上箍之后他领到的第一件事,是有人叫他师父。 第二个在第十七回给了黑熊精。那妖偷了袈裟,本是一件该死的事,观音却让他做了守山大神。第三个在第四十二回给了红孩儿,收到身边做善财童子。 一个是徒弟,一个是门下,一个是身边。全书降妖无数,真正留在名单上的恰恰是这三个。这部书的目的在于收,不在于灭。

假的那一个是他自己吗

分辨不出的那一场。 天宫分不出,地府分不出,照妖镜也照不出。第五十八回闹到雷音寺,如来一句把话说死了:乃六耳猕猴也。 可书里另有一层:被逐的是真悟空,替唐僧取经的念头却是两个都有的。 这一段立在全书最恰当的位置上 —— 它的上一段是第二次被逐,下一段是到灵山之前再没有被逐过。无论读者把那一只读成妖还是读成心,它的作用都是一样的:从这一回开始,「要不要去西天」这件事在这位徒弟身上不再有第二个答案。 书给的是一个名词,读者读出的是另一个。这两件事在这部书里常常并存,不必急着调解。

为什么要留着猪八戒

五众里最不必存在的是他。 本领不如大徒弟,稳重不如三师弟,每一次遇难,他的第一个念头都是分行李回高老庄。 可书里还有另一处。白骨精之后,大师兄被逐、师父被擒,能把大师兄请回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第三十一回他站在花果山说不出话来那一幕,是全书少见的、由他一个人撑住的一段。 到第一百回,如来给他的是「净坛使者」—— 不是佛,是全天下供桌上最有受用的一个位置。八戒嚷那句“他们都成佛”,如来回他:“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 这一答最接近这部书的底色:它不是按高低排座次,是按各人的质地摆位置。

老鼋那一问,唐僧为什么没答上来

他答应过两遍。 第四十九回,通天河的老鼋驮他们过了河,只求一件事:到西天替它问一句几时能脱本壳。唐僧连说了两个“我问,我问”。 到第九十九回重渡,河心一问:“果曾问否?”原文接着写得很细 —— 原来他在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上灵山拜佛、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专心”两个字把那件事压了下去。 这很难读成疏漏。倒数第二难由此而来,恰好凑满八十一之数。 如果他在所要到的地方把所有事都办得干净,这一趟反倒完不成。全书唯一一次忘了,落在了唯一一个不会变化的角色身上。

五行山下那一声「师父」

他们那时并不认识。 第十三回末尾,唐僧还在双叉岭上,忽然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喊这话的人压在山下,被喊的人还没走到他跟前。 第十四回到了两界山。猴在底下说:“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唐僧没有斧凿,也没有神通,他会的只有一件事:上山,把那张帖子揭下来。取经这件事的头一步,不是谁发了愿,是一个和尚伸了手。 后来第三十三回悟空又被山压住,自己在山根下念起这一节:“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一句话里两个人的位置是清清楚楚的:能打的那个在山下,能救的那个在山上。 后来那些降妖的本事没有一样是唐僧的,唯独这一件,从头到尾只有他能做。

白龙马:只有一次现出人形

全书他只开口办过一次事,也没办成。 观音把小龙送在深涧之中,只吩咐了一句:“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第十五回在鹰愁涧,他吞了唐僧原有的那匹马,自己顶了这个位置。此后一路是脚力,不说话,也不现形。 第三十回是唯一的一次。师父被变作虎,大师兄已被逐,八戒沙僧都不知往哪里去。书里写他听见人讲唐僧是个虎精,心里想的是“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于是“顿绝缰绳,抖松鞍辔”,化作龙上天,又变作宫娥进殿去刺那妖怪 —— 结果被黄袍怪打伤后腿,跳进御水河才捡回一条命。 第一百回如来给他的评语最平:“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 五众之中,只有他的罪是家里的事 —— 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也只有他这一件活,是从头做到尾、一天也没有缺过的。

一块仙石,先学的是拜

它学会的头一件事不是本领。 第一回那块石头裂开,“产一石卵……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 天地生它出来,头一件学会的事是拜 —— 拜的是四方,不是哪一个。第二件才是惊动了天上。 玉帝派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回报之后只说了一句:“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这四个字后来被整整一百回推翻了。 它登岸的头一件事,是剥了人的衣裳穿在身上,然后“在市廛中,学人礼,学人话” —— 学礼在学话之前。这样在人间走了“八九年余”,才渡海去寻长生。 本领是后来才有的,规矩是最先就有的。全书最能闹的那一个,开头是拜了四方。

“定心真言”:紧箍咒的另一个名字

这篇咒有两个名字。 第十四回,悟空打死六个毛贼,被唐僧说了两句便使性子走了。观音变作老母追上,交给唐僧一篇咒:“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 一个说它的用处,一个说它的形状。唐僧知道的顺序也是这样:先听说“定心”,才拿到那个箍。它也不是出发时就给的 —— 是悟空头一回走了之后才给的。 再往前看,第七回的回目是“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用一座山把心猿定住。往后看,第一百回悟空成了佛,摸一摸头上,箍已经不在了。唐僧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 从“定心猿”到“心猿归正”,再到这篇“定心真言”,书用一个字走到头。箍是要掉的,心是要定的 —— 这两件事在这一百回里一直是分开算的。

无字经与人事

传下去的是无字的白纸本。 第九十八回,阿傩、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开口问的是:“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说不曾备得。二尊者笑:“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 于是有了无字的那一部。燃灯古佛在阁上听见了,笑的是另一头:“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他叫白雄尊者赶上唐僧把经夺了,逼他们回来再求一次。 回去告状,如来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这一段常被读成佛门也要钱。书里其实两头都写了:要人事是真的,无字经也是真的 —— 它先给你一份你认不出的,再给你一份你要得起的。 真正被问住的那个人,一路走到灵山,身上什么也没有带。

既然会腾云,为什么还要一步步走到西天

流沙河边八戒嫌打起来麻烦,出了个主意:你把师父背着,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不就完了。悟空说驮不动,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 他没停在力气上,接着引了一句老话: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前一句讲重量,后一句讲的不是重量。移得动一座山,移不动一个凡人。他还在红尘里,就得用红尘里的走法。 全书最省事的那个办法,是书自己先否掉的。十万八千里不是一段距离,是要走完的那一段。 这段对答的位置要留意:它落在第二十二回,正是沙僧入伙、队伍第一次齐整之后。人齐了,头一件事不是赶路,是定规矩 —— 这条路不能飞。 两人推来推去的那几句也写得实在。八戒说: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悟空回: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 最会腾云的那两个,一起承认了背不动。 前一句说重量,后一句说的其实是处境。遣泰山轻如芥子,是法术办得到的;携凡夫难脱红尘,是法术办不到的。差的不在力气,在他还在里头。 这条规矩全书一直守着。过河要桥、要船、要老鼋;过山要一处一处翻。连最后那趟回程也一样:第九十九回八大金刚驾云送他们东归,半路被按下云头,连人带经坠在地上。那一次不算数。 取经队伍里会腾云的、会变的、会水性的都有,唯独主角不会。书把最大的本事配给了配角,把最笨的走法留给了主角。因为它要写的本不是怎么到西天,是怎么走完。 第九十九回那次坠落,正是这条规矩最后一次生效。八大金刚驾云东归,本是最省事的一程,却被人从云上按了下来 —— 因为那一程没有走过。书在这里把话说得很死:能省的路,都不算路。 回头看流沙河那场对答,其实是全书的技术总纲:三个徒弟各有一门本事,而他们的本事在这一件事上全部作废。取经的难,从来不是没有人能腾云,是腾云的人背不动那个必须自己走的人。

「十万八千里」和「一十四年」是哪来的

太宗问他走了多远,他答: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 两个数的来路不同。路程是听来的,年数是自己过的 —— 一个来自上面,一个来自脚下。 而且两个数都不是实测。全书没有一处记过里数,连走的人自己都没数。书给的是「很远」和「很久」这两个感觉。 他紧接着还有八个字: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宽洪。 这是全书对这段路唯一的实况描述,而它一句数字也没有。 有意思的是「十万八千里」在书里还露过两次,都不是在说取经。 第二回须菩提传筋斗云: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旁边的师兄弟听了笑: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 第七回悟空自己也报过这个数: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 于是全书最漂亮的一个对位出来了:取经要走的距离,正好是悟空一翻身的距离。而第七回已经演示过那一跃的结果 —— 没跳出如来的手掌。 筋斗云出世那天,旁人替它找的用处是送文书。这句笑话里有真意:这本事的现成用处是跑腿,不是到西天。 所以这两个数在书里是两回事。能一次走完的十万八千里,和要走十四年的那十万八千里,不是同一条路。前者是筋斗云的路程,后者是唐僧的年数,而取经走到头的,只有后者。 「一十四遍寒暑」这个说法也值得一说。他不说十四年,说十四遍寒暑 —— 数的是身上的冷暖,不是历法上的年头。 全书没有一处写过日期。取经走了多久,只有他自己身上那点冷热能证明。 而太宗的回答恰好补上了另一头: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贞观十三年出发,二十七年回来,朝廷的账上记着十四年,他的账上只有十四遍寒暑。两个账对得上,记法却完全不同。

妖怪抓到唐僧,为什么总不马上吃

狮驼岭上老魔点的是: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 刷锅、烧火、分给小的们。这是一场筵席的排场,不是一个饿汉的一口。 「蒸熟」二字全书五回,没有一处是生吃、是烤、是煮。 妖怪的讲究,恰好是取经人的活路。全书几十次被捉,没有一次是被当场吃掉的。 五处的说法也差不多。第四十一回红孩儿拿住八戒: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 吊个三五天,蒸熟了分给小妖下酒。没有一处是急着咬一口的。 这一层有它实在的用处。蒸要架锅、要水、要火、要等,而这段时间正是悟空腾出手来的时间。书里几十次被捉都能救回来,靠的可能不只是他的本事,还有妖怪这套讲究的排场 —— 马上吃,就没有下一回了。 但更耐看的是另一层:妖想要的那个东西,在书里被写成了一件可以分、可以请客、可以慢慢来的东西。 他们不急着吃,是因为吃不是饿,是求。「也教他个个长生」,一句话里连小妖都算进去了。 于是妖和取经人在这儿撞到了一处:两边都在求一个长生。区别只在于取经人走的是那条远路,妖想走的是这一口。书从头到尾没让这一口成功过。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这几回里妖怪说的都是「受用」,不是「充饥」。 「受用」是享用,是慢功夫。书把妖写成了一群懂得享用的东西 —— 他们有洞府、有家法、有小妖,如今又有了筵席。 这其实是把妖往人那边写。全书越往后,妖越像人:会排场、会算计、会分赃。而取经人对付他们,靠的也就是人会用的那些办法:打听、骗、搬救兵。 所以蒸笼这一层还有个反过来的效果:它让妖有了生活,也让妖有了破绽。凡是讲究排场的地方,就有腾挪的余地。

妖怪手里为什么总有宝贝

平顶山上拿主意的是二魔:若要拿孙行者,不消我们动身,只教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将来罢。宝贝是紫金红葫芦和羊脂玉净瓶,跑腿的是精细鬼、伶俐虫。 拿宝贝的不是大王,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这一洞的厉害不在大王的本领,在它手里的物件。 悟空赢不了的从来不是妖怪,是妖怪身上带着的那件东西。 上山之前,报信的樵子就先报了这一洞的家底: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神通极大极广。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和尚去,也须要发发昏是。 悟空问:发几个昏么?樵子答:要发三四个昏是。 「发昏」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书里衡量一处难不难,用的常常不是生死,是折腾几回。 宝贝在叙事上的用处也正在这里:它把「打不过」换成「被套住」。 悟空一身本事的用处是打,而葫芦不跟他打,装进去就完了。于是他只能去骗、去偷、去换、去搬救兵 —— 这一难的戏全在这些绕路上,不在拳头。 还有一层收梢:第三十五回老君来收,五件宝贝一件一件都认了回去。 葫芦是装丹的,净瓶是盛水的,绳子是勒袍的。宝贝在这本书里从来不是妖自己的,它是出身的物证 —— 妖的厉害,一直是借来的。 再说宝贝这个东西在全书里的位置。它几乎总是从上头来的:老君的葫芦、观音的宝瓶、弥勒的搭包、太阴的玉兔。 妖拿着的从来不是自己炼的。这和妖的出身是一条线 —— 本领是自己的,家伙是借的。 而悟空这一路的成长,恰恰体现在他对宝贝的态度上。开头他只会对着宝贝硬碰,后来学会了先查宝贝的主人是谁。第三十五回他没打,是等老君来收。 这一洞的五件宝贝,最后一件也没有留在他手里。全书从头到尾,他没有收缴过一件战利品。 这大概也是书的态度:宝贝不属于能打的人,属于本来就有它的人。打赢一场架,改变不了东西是谁的。

山神土地为什么怕妖怪

悟空被三山压住那一夜,惊动了山神土地与五方揭谛。揭谛认出山下压的是谁,回头就替他们算账: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他肯饶你!就是从轻,土地也问个摆站,山神也问个充军。 这两句把基层神仙的处境写出来了。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 借山的权不在他们手里。 妖魔能在地面上占山为王,靠的不只是自己的本领。 还有这一套从上到下、谁也惹不起的层级。 那两个土地自己也有话说: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我们就把山移将来了,谁晓得是孙大圣? 揭谛回他们一句:律上有云,不知者不坐。 这句回话最见这层级的形状。他们不是不想担待,是先要查清楚自己担不担得起。有律、有管辖、有处分,唯独没有「不听妖怪的」这一条。 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是第四十回那一幕。 悟空在号山找师父不着,抡棒乱打,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跪在山前叫大圣。一问,这座六百里钻头号山,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个个衣不蔽体。 守着自家地面的神,被占地的妖欺到这般田地,还得按律办事、按层请命。 悟空对他们倒是两套态度:起火时拿棒子打,明白过来就托他们办事 —— 打探、引路、递解。全书里他真正能使唤的,也就是这一群人。 这一层还有个更硬的对照:同一回里,妖念一句咒,山就来了;山神土地连问一句是谁的资格都没有。 权不在守地的人手里,这就是全书基层神仙的处境。 而悟空脱身以后并没有真的去告他们 —— 那句「问个摆站、问个充军」从头到尾只是一句吓唬。 他太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五百年前他也是被压着的那一个。 书里写层级,写的不是谁坏。妖坏,山神不坏,可山神照样得把山借出去。这一层它没有给任何人开脱,也没有给任何人定罪。

妖怪洞里为什么也要巡山、有编制

小钻风拦住他盘问,说的是: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又说他们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 四百人的巡山队,有家法、有班次、有分工。这已经不是一窝妖,是一支队伍。 「巡山」二字全书十回。这一路的对手大多不是散兵 —— 悟空要对付的,常常是他当年在天庭见过的那种组织。 这段对话里还有一句更细的。小钻风疑心他嘴不尖不像同类,悟空随口编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连升迁都编得出来,而且小钻风立刻信了 —— 因为在他那儿,烧得好就升去巡山,本就是常有的事。 分工、班次、家法、升迁,这是一整套官僚制的漫画。妖洞是天庭的镜像:连骂人都骂得像同僚。 而悟空能在这一洞里横着走,靠的也不全是变化。 他冒充小钻风、又拿「总钻风」的名头唬住一群小妖,凭的是对这套编制的熟。他在天庭当过差,知道一个巡山的该说什么、怕谁、怎么报。 书为什么要让妖也有组织?一层是规模感:四百人的巡山队,说明这里盘踞多年,不是路边剪径的蟊贼。 另一层更实在 —— 有编制的地方就有空子。悟空这一难赢在钻编制的空子,不是赢在打架。 四百这个数字也不是随手写的。它是全书唯一一处给出编制的地方 —— 别处的妖洞只写有多少小妖,只有这里写了几班、每班几名。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写这么细?因为这一难要靠它破。悟空后面变作总钻风,靠的就是这套班次和口令。 换句话说,编制写得细,是为了让它有空子可钻。书从不白给细节。 还有一层:妖洞既然有编制,就说明它是被默许存在的。四百人的巡山队盘踞多年,当地的山神土地一个也管不了,第四十回那伙穷神就是明证。占山这件事本身,在这套层级里是有位置的。

为什么下界的妖,不少是神仙的坐骑童子

乌鸡国那头青毛狮子,文殊来收。悟空问: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 菩萨答: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 「不曾走」三个字把性质换了。不是逃出来的,是派下来的。 可金兜山那头牛又是另一回事:老君说看牛的童子睡着七日,孽畜乘机走下界,今亦是七日矣。 同样是下界,一个是差遣,一个是失察。书里写得一模一样,只有收妖的那一刻才看得出区别。 这两句话把「下界」分成了两类,而这两类收梢却一样:都被主人领了回去,都没死。 真正被打死的那几个,白骨精、虎先锋、蝎子精、蜘蛛精、多目怪,没有一个是有人来认领的。 所以在这部书里,决定妖生死的是有没有人认领,不是罪有多大。这条线关系表里查得出出身,但「出身决定结局」这件事,是书自己一次也没有明说的规矩。 还有一处更硬的:文殊说的是「佛旨」。也就是说这一难是上面批准过的。 这就把难的性质定死了 —— 它不是路上撞上的祸,是排好的一门课。 那为什么还要保留「童子睡着了」这一说? 因为书同时需要两样东西:既要难是安排好的,可解释、可控、有兜底;又要难是真的凶险,真的会死人。 差遣提供前者,失察提供后者。两套说法并存,读者才不会觉得哪一次是假的。 这个规矩还有个推论:既然妖是差来的,那被它害了的人算什么? 乌鸡国王被推在井里泡了三年,朱紫国王的病,比丘国一城的小儿,都是这类差遣留下的账。 如来那句「佛旨差来的」,把这一层推到读者面前又收了回去。它不解释,只是让你知道:这一难的苦,是有人批过的。 全书最冷的地方就在这种地方。它从不否认苦难是真的,也不否认苦难是安排的。两件事并排摆着,一件也不替你化解。

妖怪为什么都知道「齐天大圣」的名头

悟空被压在三山之下,揭谛来认人: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 五百年了,通报里还在用那个旧名号。他皈依了、戴了箍、改叫行者,名头没跟着改。「齐天大圣」四字前后出现在四十一回,「闹天宫」三十七回。 这一路上真正吓人的常常不是他的本领,是他当年的履历。妖怕的多半是那个五百年前的他。 名号是他身上唯一没被改掉的东西。 别的一样样都换了:名字改成行者、头上多了箍、手里那根棒子的用法也收着了。只有这个履历一直挂着,而且不是他自己挂的,是别人替他通报的。 这东西有用,也有代价。 有用的一面,是他一报名头,小妖先自乱。代价的一面在平顶山这一回看得最清楚:那洞里一听是孙行者,二魔立刻说,不消我们动身,只教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将来。 名声换来的不是退让,是防备。 还有一层落差值得留意。五百年前他一个人打上灵霄殿,五百年后同一件事要跑好几趟、借好几个人。名头越响,现在的他和那个履历之间的距离就越显眼。 书里另有一个旧称呼也一直跟着他 —— 「弼马温」,前后被叫了二十二回。 一个是拿来吓人的,一个是拿来损人的,两个都是他甩不掉的。 名头还有一个用处藏在后面:它是悟空用来叫人的。 他一路上报名号的场合,多半不是打架,是搬救兵 —— 对山神、对龙王、对天将,他先说我是谁,再说要借什么。 五百年前那场闹,到这时候成了他的介绍信。 而那场闹本身,他在书里几乎从不主动提起。提起的都是别人:揭谛、太白金星、妖。 这一点很有意思。全书最风光的履历,持有者本人一次也没有拿出来炫耀过。它挂在别人嘴上,是他甩不掉的一件旧衣服。 名头还有最后一个用处 —— 它是全书唯一能证明他曾经是谁的东西。皈依之后他做了行者、做了徒弟、做了佛,而那四百年间只有这一个名字是他自己挣的。

孙悟空一路哭过几回,都是为谁

第二十七回被逐,他纵云回花果山。 一个人凄凄惨惨,听见东洋大海的潮声,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这一滴泪掉得不是时候。 不是挨打的时候,不是被念咒的时候,是已经走远了、听见水声的时候。 「腮边泪」三字全书八回。他会闹、会笑、会骂,哭的场面多半不在人前。 这八个字里最要紧的是「停云住步」。 他在云上停下来,才哭出来。一路急着走的时候不掉泪,停下来的那一刻才掉。 八回里多一半掉在师父出事之后。第八十六回他中了分瓣梅花计,师父被劈心捞走,急得叫「天,天,天!却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 那一次劝他的倒是八戒: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 全书少见的一幕 —— 平时最没出息的那个,反过来扶住了最不能垮的那个。 这个安排和他整本书的写法对得上:闹、笑、骂,他都当着人;哭是不给人看的。 书把他最软的一处收起来了,八回里几乎没有一次是哭给人听的。 八回的分布也说明问题:第二十五、二十七、四十七、五十、七十八、八十二、八十六、八十九,多一半都落在师父出事之后。 也就是说,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真正撑不住的时刻,都是「师父没了」的时刻。 他哭的从来不是自己挨的苦。挨打不哭,念咒不哭,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没写过一滴泪 —— 「腮边泪」这个写法最早出现在第二十五回,那时候取经才刚上路。 而哭得最狠的两次,第二十七回和第八十六回,一次是被赶走,一次是师父被捞走。两次都不是打输了。 书从头到尾没让他在败仗里掉过一滴泪。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全书要把他的哭写得这样隐蔽。一个能闹到天上去的角色,最软的那一处摆在明面上就不成立了;藏起来,才每次都打得人一愣。

孙悟空为什么每到一处先找土地

他不是上来就打。 第三十二回在路上拦住个樵子,问的是:那魔是几年之魔,怪是几年之怪?还是个把势?还是个雏儿?烦大哥老实说说,我好着山神、土地递解他起身。 到了第三十三回他自己反被三山压住,也是山神土地先认出山下是谁。全书「土地」二字出现在四十一回。 本领之外,他一路上最常用的是消息。先问明白是谁家的、什么来历,再决定打不打、怎么打、要不要去请人。 降妖这件事,在这部书里有一半是打听到的。 他那三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先问年头 —— 修了多少年,决定成色;再问成色 —— 把势还是雏儿,决定好不好对付;最后问归属 —— 好叫山神土地递解。 这不是挑衅,是摸底。 「递解」两个字尤其要留意,那是官府的词。他要当地的地头神把妖押解出境,走的是程序,不是打架。 这跟他在天庭当过差是一套路数。 所以全书降妖的流程其实很固定:先问是谁,弄清来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找主人。打只是其中一环。 第三十三回他被压在山下,正是没问清就上前的后果。而同一回里山神土地能认出他,也是因为消息通 —— 揭谛知道他皈依了、跟了唐僧。 这条路的情报网,是双向的。 「土地」二字在全书出现四十一回,超过一半的回目都有。这在同类书里是少见的 —— 它说明这条路上每一步都有地方神在看着。 于是取经在这部书里有一个很特别的形态:它不是四个人的孤旅。山有山神,河有河神,城有城隍,一路上到处都有眼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悟空打听消息这么容易。他不是运气好,是这条路本来就有自己的一套耳目,他只是知道怎么用。 而他之所以知道怎么用,是因为他在这套系统里待过。 回头看,书里真正孤身一人的时候几乎没有。连八十一难的簿子都有人在记,连每一难前头都有人先来报信。这条路上从来不缺知道内情的人,只缺肯开口问的人。

唐僧为什么总是不信孙悟空

两次被逐,回目把两边都点了。 第二十七回叫「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第五十六回叫「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一个说他恨,一个说他昧。 第五十六回他自己讲得清楚: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 师徒看的不是同一件事。徒弟看的是妖不妖,师父看的是该不该。所以每次都是徒弟对了,师父还是把他赶了。 这两套判断各自都成立,只是起点不同。 徒弟做的是事实判断:这一个是妖,那一个不是。师父做的是伦理判断:该不该杀。 白骨精在他眼里是一家三口,两个贼头在他眼里是两条人命。他看见的一直是人的形状。 所以唐僧从头到尾没有「错」。三次冲突他守的是同一条戒,一次没改过口。 真正变的人是悟空。 到第九十七回再遇剪径的,他先满面陪笑: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接着自称是管帐的,一路把贼诓住。 这已经不是他的老办法了。那副陪笑的样子,倒像是跟着师父这些年学来的。 书里写师徒,写的不是谁说服了谁,是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那一头,守到最后互相沾了点对方的习气。 这个分歧其实到最后一回也没解决。 第一百回如来的评语里,给唐僧的是「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给悟空的是「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两句并排摆着,说的还是那两件事:一个讲的是信,一个讲的是行。 所以师徒的争执不是误会,是两种修行放在一处必然要磨。书没有让他们和解,只让他们各自走到了头。 有意思的是他们互相改了什么:唐僧到第九十七回已经学会哄人,悟空到第九十七回已经学会不动棒子。谁也没说服谁,可两个人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三个徒弟为什么都是犯了事被贬的

第一百回如来一个一个点名。 唐僧: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悟空:因大闹天宫,压在五行山下。八戒: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沙僧:打碎玻璃盏。白龙马: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 五个,五个都有案底。 这支队伍不是挑出来的完人,是一屋子待罪之身。取经于他们不是立功,是销账。 点名那一段的句式值得看,五个人用的是同一套。 先报出身,再报罪,中间夹一句「幸皈吾教」或「喜归大教」,最后给品级。 这是一份判决书,不是功劳簿。 为什么要人人有案底?因为要有把柄。 五个人都没有退路。回去就是原来的刑期:五行山下、福陵山云栈洞、流沙河每七日一次飞剑、鹰愁涧待诛。 取经对他们不是机会,是唯一的出路。这也解释了那一句「散伙」为什么从来没真散成 —— 散了没地方去。 而且这账是能讲价的。 八戒当场就嚷: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 这一嚷很有意思。他知道自己的档被降了,也知道降档这件事是可以当场问的。 五个案底里,唐僧那一条的性质跟其余四个不同。 那四个是犯了事,他是「不听说法」。一个是不信,四个是不规矩。 而带队的那个,恰恰是罪在最里头的那一个。 这个安排不像随手写的。取经队伍里最要紧的位置,交给了一个曾经不肯听的人 —— 全书从头到尾讲的也就是这件事:从肯走到肯听,要走十四年。 再看法名。悟空、悟能、悟净,三个都是观音起的,排着空、能、净。名字是上路以后才有的,案底是上路以前就有的。书先给你记一笔旧账,再给你一个新名字。

金箍儿最后是怎么没的

成了佛,他回头第一件事是找师父要个松箍儿咒。唐僧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摸一摸,果然没有了。 全书没有一处写谁替他取下来。是到站了自己没的,不用人解。 要先说这一件事的份量:那是他成佛之后提的第一个请求。 不是要封号,不是要好处,是要把这个箍去掉。 唐僧那句「当时只为你难管」,也把箍的来历第一次说白了 —— 它不是惩罚,是管教。 而这箍最初的用处并不是给他的。第八回如来取出三个箍儿,交待的是: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便可将箍儿与他戴在头上。 三个箍儿,本是给妖魔准备的。最后其中一个,戴在了取经人头上。 消失的方式最要紧。 不是解、不是取、不是观音来收,是「自然去矣」。它失效的条件只有一个:成佛。 也就是说,这箍从来不是刑具,是一段路上的教法,那段路走完了,它自己就没了。 书里始终没写谁替他取下来,这个空是故意留的。 写成唐僧念咒取下,箍就是外力;写成自然去矣,它就成了里头那一点变了。 三个箍儿的去处也值得一算。 一个给了悟空,一个收了黑熊精去做守山大神,一个收了红孩儿去做善财童子。 三个箍儿最后都落在「不伏使唤」那一类身上,而这一类里,只有一个走到了佛的位子。 所以箍在书里不是羞辱。它是一件被反复使用的东西,谁戴上,谁就进了那套秩序 —— 妖戴上成了神,猴戴上成了佛。 区别只在于:那两个是被收服的时候戴上的,他是在取经路上戴的。

为什么成佛的只有唐僧和孙悟空

第一百回的名单一行一个:唐僧旃檀功德佛,悟空斗战胜佛,八戒净坛使者,沙僧金身罗汉,白龙马八部天龙。 五个人都加升大职正果,名号却分了档。 差别不在功劳大小,在评语写什么。给悟空的一句是「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 八戒那一行里留着「有顽心,色情未泯」。 那不是责备,是他还差着的那一点。 八戒这一档的原文最完整,也最见标准。 如来说他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泯,因挑担有功,加升做净坛使者。 他一嚷,如来又补了一句: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 挑担有功是真的,可他的位置是由他的性情定的。 这本书论的从来是「你是什么人」,不是「你干了多少事」。 沙僧那一行写着「登山牵马有功」,为金身罗汉;白龙马「驮负圣僧来西,又驮负圣经去东」,为八部天龙。 这两位评的都是劳。而佛的位子,评的是心性。 最妙的是它并不否定「用处」。 八戒的贪吃没有成为他的处分,直接成了他的职务。全书到最后一回还在讲这层道理:人各有用,用在哪儿,看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再看唐僧那一档。如来说他「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可封的是旃檀功德佛。 也就是说,最重的那个案底,最后给了最高的那个位子。 这条线始终贯穿着同一个标准:书的评级看的不是你从前怎样,是你这一路走成了什么样。 所以八戒那句「顽心,色情未泯」不是秋后算账,是一句诊断 —— 诊断书通常写得最难听,也最准。 而他自己也认了。嚷完之后,并没有再争。 这一回还有个细节:名单念完,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也谢恩。五众里只有白龙马一句话没说过 —— 它驮了十四年,最后得到的是「亦有功者」四个字。

观音答应过孙悟空什么

鹰愁涧那次他撂挑子说不去,菩萨劝完,许了两句: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 说完摘三片杨柳叶,变作三根救命的毫毛。 一般难处有人应,脱不了身的时候她自己来。 她后来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兑现这两句。这一路的救援不是临时起意,是出发前就谈好的。 这两句是全书的一根保险绳。 它意味着取经这件事,在出发之前就被设定成「不会真失败」。 有了这条,后面那些「打不过就去请人」的情节就有了说法:不是悟空不行,是机制本来如此。 难是排好的,救援也是排好的。 书为什么要把它明写出来? 因为它不想让读者把这一路的求援读成退缩。照妖镜照不出、老君查不出、如来不肯说 —— 这些都不是本事不够,是这一关本就要走到那一步才解开。 再看许诺的时机:这是悟空第一次撂挑子。 鹰愁涧一难里,白马被吞,他坐在山头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菩萨没有先讲道理,先给他两句承诺,再给了三根毫毛。 队伍里最难管的那一个,是靠这个稳下来的。 这两句许诺在全书里被兑现了多少次,可以数一数:收八戒、收沙僧、四圣试禅心、五庄观、黄风岭、通天河,几乎每一处最难的地方,最后都是她来收的场。 而她每次来,都只做两件事之一:要么指认妖的来历,要么给出解法。她从不替他们把这一仗打完。 这个分寸很重要。保险是保险,不是代替。 所以三根救命毫毛的用法也配得上这个分寸 —— 它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在最没有办法的时候换一口气。 真正让取经走完的,还是那一路上的人。保险只保证他们不会真的死在半途。这也是全书对护持这件事的理解:上头能保证你输不光,但不能替你把路走完。

玉帝为什么两次招安孙悟空

上任半个月,他问的是官衔几品。答说没有品从,又说: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 反出天庭的由头就是这三个字。 招安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招安最省事;闹大了再招第二次,还是省事。「弼马温」三字后来被叫了二十二回,成了全书最好用的一句嘲讽。 他反的不是待遇,是名分。给个位置不给品级,等于没给。 先看清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第三回太白金星上奏,说的是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末尾两句是动机: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 不动众劳师。招安从头到尾就是为了省一场兵。 再看那个官职本身。第四回武曲星君启奏: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不是为他设的位子,是恰好有个缺。 全书最冷的一处讽刺就在这里:他以为自己是被请上去的,其实是补了一个养马的缺额。 而他上任之后干得极认真。 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都养得肉肥膘满。 半月之后才在酒席上问出那句「几品」。 不是偷懒被辞,是养肥了满厩天马以后,才知道自己没品。 他问的是品级,天庭答的是有没有品。这两句话说的不是一回事:他要的是在体系里的坐标,天庭给的答复是「你不在体系里」。 所以后来两次招安他都要一个「齐天」,要的其实只是一句能说出口的名分。 第二次招安也值得一比。那一回给的是齐天大圣,有府第、有司官、有俸禄,唯独还是没有事做。 给了一个大得吓人的名号,也没给他一件真的事。 所以他后来闹的不是官小,是闲。 两次招安,一次给缺额,一次给虚名。天庭从头到尾没有一次把他当成要任用的人。

二郎神是怎么捉住孙悟空的

观音举荐二郎,说的是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 末了一句要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玉帝只好降一道调兵旨意,着大力鬼王去「调」。 真打倒悟空的也不是二郎。 老君从天门上把圈子掼下来,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 拿下他的从来不是正面对手。先是天上扔下来的暗器,后是五行山。 「听调不听宣」这五个字信息量极大。 二郎是玉帝的外甥,却不在天庭的编制里,只在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自己有兵、有兄弟、有庙。 天庭要用他,只能「调」,不能「宣」。这两个字的区别,就是一个在编、一个不在。 于是这一回成了全书对体制外力量最正面的一次使用:天庭自己的人打不过,最后靠的是一个不在编的,加一件从天门外扔下来的东西。 更值得注意的是打倒他的方式。 老君不是在对阵中打中他,是「自天门上往下一掼」,可可的着在头上。他正与二郎苦战,根本没防着天上。 把全书拿下悟空的几次排一排,结论很整齐:第六回是暗器,第七回是赌赛,最后是五行山压住。 没有一次是打赢的。 这大概就是这本书对本领的态度 —— 本领解决不了的事,靠位置和算计解决。它从没写过一场把悟空正面打服的仗。 这一回还有个容易被跳过的细节:观音是主动举荐的。 她来赴会,问明缘由,然后说「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而她举的这个人,恰好是不在编制里的。 全书里最懂得用体制外力量的人就是她。后来挑取经人也是同一路数:五个都有案底,没有一个是现成可用的。 至于二郎,打赢之后依旧不在天庭的名单上 —— 听调不听宣,从头到尾没有改过。 所以这一回真正的结构是这样的:天庭打不过,请外面的;外面的打平了,靠一件暗器;砸倒了,还得靠一座山压住。全书没写过一次干净利落的胜仗。

老君的圈子为什么会被一头牛偷走

金兜山那一难,老君一查就明白: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 又补一句因由:那孽畜因你睡着,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 这件东西第六回露过一次脸,老君自己介绍过: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当年用它把猴王砸倒的就是它。 五百年后,同一个圈子套走了悟空请来的各路兵器和救兵。 全书最难缠的一件宝贝,失窃的经过只是一句「看牛的睡着了」。 两次出场隔着四十六回,中间毫无牵连。 读者读到第五十二回,才忽然想起第六回砸倒猴王的原来是它。这是全书埋得最长的一处照应,埋的时候一点提示都没有。 因果也耐看。当年是老君拿它砸悟空,五百年后它落到牛手里,反过来套悟空。东西没变,中间转了两道手。 再看失窃的经过,轻得几乎不算一个经过。 看牛的童子睡着,一睡七日,牛乘机下界。一件能套万物的东西,守着它的是一个会打瞌睡的童子。 书从不给宝贝配一个配得上它的守卫,这一难的全部来历就只有这一句。 这里能看出书是怎么造难的:需要它难,它就难;难完了,主人来收,理由一句带过。 它从不深究难的来源 —— 因为一深究就露了馅 —— 却把难的过程铺得极满。这一回请了火德、水伯、天王、十八罗汉,一个一个试过来。 这一难请了多少人,值得数一数:火德星君、水德星君、托塔天王父子、十八罗汉,连如来都派人送了金丹砂来,一个也没成。 最后还是老君一句话收的场: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 全书最有排面的一次求援,和最轻描淡写的一次收场,放在同一回里。 这也就是它对难的一贯做法:过程极尽铺陈,收尾一句带过。它不怕你看出难是被安排出来的,只怕你觉得难不够好看。

六个毛贼为什么会叫「眼看喜、耳听怒」

那六个剪径的自报姓名: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 眼、耳、鼻、舌、身、意,名字排下来就是这六个。那一回的回目后四个字是「六贼无踪」。 他出师之后打的第一架,对手不是妖,是这六个。取经还没上路,先清的是自己身上那六样。 回目的前四个字是「心猿归正」。 这一回办的是两件事:前一半把心猿收住,后一半把六贼打净。而那一回开头还有一首诗: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 管住行为的是那个箍,清掉根子的是这一顿棒。同一回里两件事一起办,回目各占四个字。 这六个也跟别的妖不一样。 没有洞府、没有宝贝、没有来历、没有主人来收,就是六个拦路的,报名字报到第三个就该看出来了。 这是全书对「取经要剪什么」说得最直白的一次。 后面八十多难都是外面来的,第一难是里面来的,而且排在最前面 —— 路还没走出多远,先要解决的是自己那六样。 有意思的是这一回的余波。 打完六个,唐僧就为杀生责备了他,这也是师徒第一次为这件事起冲突。 内在的这一难清得干净,而「该不该打」这个争执,从这一回起跟了他们一路。 六个名字的次序也有讲究:眼、耳、鼻、舌、身、意,正是一路从外收到内的。 前五个都长在身上,最后一个是意。书把最难的那个放在最后,也留到最后才打。 而结局也干脆 —— 一个也没留,一个也没人来收。 全书被打死而不曾有人过问的,这六个是头一批。后面被打死的白骨精、虎先锋、蜘蛛精同样没有人过问,这个规矩从第十四回就立下了。 所以这一回其实是全书的第一场清账:先清自己身上那六样,再上路去清外面那些。

为什么一处妖怪要打三次

三个回目挨着写:孙行者一调芭蕉扇、孙行者二调芭蕉扇、孙行者三调芭蕉扇。一把扇子,占了三回。 白骨精那一处回目里也写的是三次:尸魔三戏唐三藏。 书里凡是最难的一处,都拆成三回来写。 一次解决的叫事,三次才过去的叫难。 三回的败法各不相同,这是它最讲究的地方。 一调是不知道:借到的是把假扇,火越扇越大,人被扇出去五万余里。 二调是骗术被反骗:变作牛魔王拿到了真扇,又被变作八戒的牛魔王骗了回去。 三调是动众:请来天兵天将,把牛魔王四面围住才算了。 三种失败,一层比一层重,而且没有一种是靠打赢解决的。 这一处还有个特别的地方:对手不是妖。 牛魔王是五百年前的结拜兄弟,铁扇公主那边叫的是「叔叔」。 全书最难缠的一处,卡的不是本领,是人情。悟空这一回不能一棒打死,因为打死就断了这条路。 所以三回在书里其实是「难」的容量单位。 一回过不去的,就占三回。火焰山三回、无底洞也是连着三回、狮驼岭那一处更长得占了四回。 反过来,一回就过去的那些,书从不给它们留第二次机会。 三回的写法还藏着一个更实用的道理:三次不是三次重试,是三次换法。 第一次走正门借扇,第二次走人情骗扇,第三次动众围人。三条路互不相干,一条不通就换下一条。 取经一路上的难,大多都是这么解的 —— 不是加大力气,是换个门。 而火焰山这一处还有个特别的收场:连扇四十九扇,把火根断绝,那山上从此下起雨来。 书里少见的、被真正解决的一处。别的难多半把妖收走了就算完,这一处留下了结果。

为什么凡间的国王大多有难

比丘国,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笼里装的不是鹅。 灭法国,那国王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 九千九百九十六。只差四个。 来的正好是师徒四个。 妖在山上,祸在城里。这一路最难劝的不是妖,是坐在位子上的人。 这个数是全书最冷的一处。 不是九千,不是一万,是精确到个位的九千九百九十六。它不是一句形容,是一笔还没结清的账。 更冷的是后面那四个字的定语。 前面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是「无名」,等着的四个是「有名」。杀人的账上记的是名气,不是性命。 比丘国那一处也一样冷。 家家门口一个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八戒还当是办喜事: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 书把最凶的东西装进了最体面的摆设里。 为什么最坏的事都在城里? 山上的妖只害路过的人,城里的人祸是制度性的 —— 国王一道愿,全国的和尚都得死;国丈一句话,满城的孩子都得进笼子。 妖是拦路的,国王是管着路的。 还有一层:这两处悟空都不是打赢的。 灭法国那一夜,他剃光了满朝君臣的头发,把「灭法」改成了「钦法国」。 用的是吓唬和改名,不是棒子。对坐在位子上的人,打赢是没有用的。 这两处还有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妖魔作乱。 灭法国要杀和尚,是国王自己许的愿;比丘国要小儿的心肝,是国丈出的主意、国王照办。妖只在背后递了一句话。 书里真正伤人的,常常是那道照办的命令。 所以取经一路度人,度的多半是这种地方。山上的妖自有主人来收,城里的祸得有人去把那个坐在位子上的人劝住 —— 而劝人这件事,棒子不管用。 这一路上悟空真正长大的地方,可能不在打妖那几十回,在城里这几回。

为什么每难之前总有人来报信

第七十四回的回目头四个字是「长庚传报魔头狠」。 悟空一把扯住他叫小名: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混我! 第三十二回也一样,回目写着「平顶山功曹传信」。报信的常常化作樵子、老者,站在路口等着被问。 这一路的难没有一次是撞上的。每一难前头都有人先来报个信,听不听得懂,就看取经人自己了。 这个设定把难的性质定死了。 每一难之前都有人先来通报,说明难是排好的,不是撞上的。安排难的那一头,同时也安排了通风报信的那一头。 但报信的方式很有分寸。 他们从不直说,都变作樵夫、老者,站在路口,等你来问。第三十二回是悟空主动向樵子打听,才问出五件宝贝;第七十四回是他识破了又追上去扯住,金星才肯细说三个魔头。 上头能给的是消息,不能给的是答案。 这条分界线书里守得很牢。从来没有人直接说「前面是某某大王,你该如此如此」。只报凶险,不报解法。 所以真正的考题是「问不问」。 同一处平顶山,换一个不爱打听的人,大概就闷头走过去了,然后一头撞进莲花洞。 悟空这一路最要紧的本事,到头来可能不是七十二变,是他肯开口问。 报信还有个规律:报的人级别都不高。 功曹、揭谛、太白金星算是常来的,来了也多半化作樵子、老者、牧童。没有一个是以本相现身的。 全书少有的几次真身显圣,都是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 —— 第五十八回如来亲自分辨真假悟空,第七十七回收大鹏。 平时的通报都用最不起眼的身份,站在路口,说完了就走。 这个安排也有它的道理:真身一现,那就不是报信了,是接管。上头不愿意接管,只愿意提醒。 所以这一路的取经,从头到尾都是取经人自己的事。有人通风,没人代劳。

唐僧不许杀生,前后是一个标准吗

第十四回打杀六个毛贼,被说了一路。 第五十六回打死两个贼头: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当场逐回。 第九十七回又遇剪径的,他却不打了。先陪笑: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还自称是管帐的,一路诓着他们。 同样是遇贼,从打到不打。 变的不是戒律,是徒弟 —— 戒律没松,是他终于学会了不用棒子也能了事。 三处遇贼,三种打法,排一排很清楚。 第十四回,六个全打死,唐僧说了他一路。 第五十六回,打死两个贼头,当场逐出师门。 第九十七回,一个没杀。 戒律从头到尾是同一条,唐僧三次的态度也几乎没有变化: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我已怪你不仁。 他从来没松过口,也没解释过为什么。 真正改了手段的是悟空。 第九十七回那段写得极细:他满面陪笑,自称是乡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又说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帐的。 这套话术不是他的,是这些年跟着师父学来的。 他明明能一棒了事,却选择了陪笑。这一处最妙的也正是这里 —— 他有能力打,也有理由打,而他没有打。 书里写师徒,写的从来不是谁说服了谁。戒律还是那条戒律,只是到了后来,用不着师父开口,他自己就收住了。 三处的顺序也值得一看:第十四回在开头,第五十六回在三分之二处,第九十七回在全书快结束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变化走了整整九十七回。 书里没有一处写过悟空领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发表过一次悔悟,也没有说过一句要改的话。他只是到了第九十七回,遇着贼的时候先陪笑了。 这是全书写人的办法:不写转变的那一刻,只写前后的两副样子。 所以读《西游记》常常会觉得人物没怎么变 —— 其实变了,只是书不肯把那一处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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